幻*迷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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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卷三】《幻世緣》試閱

5/3


隔很久才更新,真是對不住大家orz


第十二章貼完了,可是為何還有一堆背景要設定T T


非常猶豫要不要以後乾脆改採網路連載方式,因為目前看起來出本時間遙遙無期......(遠目)





十二 、湘亂伊始




晚來天欲雪。


時序入冬,今年瑞雪降得忒早,不消說梨江以北早已成患,甚至連江南亦罕見地雨雪霏霏。


龍泉散漫地信步在街上,人來人往的市集因晌午一場大雪而奚落得清冷,攤販們紛紛縮起脖子打包收拾,間隔幾步還可見府衙差人鏟道,以免積雪使人寸步難行。


他僅著一襲薄薄的錦藍湘袍,足蹬皂靴,如此尋常若盛夏的裝扮,自然引來官爺們蹙眉——實在形跡可疑!他們遣了一人上前盤查,卻見小衙役沒問幾句便夾緊尾巴,灰溜溜歸隊,隱約還可聞邊跑邊咕噥:「哪可疑了,祭司大人法力無邊,這鬼冷天算得了啥……」


重新收好表明身分的玉牌,龍泉望了一眼天際,旋即不動聲色加快腳步,花了些時間拐彎穿入兩條陰巷胡同,一柱香後,依約尋至城郊竹林裡的一幢雅致茶樓。


茶樓內高朋滿座,縱使有人進門,談笑聲亦未曾間斷,倒是一些鄰近門口的客人不約而同斜瞄了他一眼,彷彿有些奇怪他涼爽的夏裝,悄聲交談,又狀似若無其事地品茗飲酒。


堂倌快步上前,極其熟稔地熱情招呼:「龍大人,您來啦!楊大人他們可正候著呢!快裡頭請吧!」


撫著下頷的龍泉疑惑道:「哎,雖說生意興隆值得慶賀,可我記得同掌櫃約的是往後半年,每月十五午後,騰出店內暇餘空間,讓咱們兄弟聚上一聚,為避免閒雜人等干擾,咱們可事先付了雙倍訂金讓您清場,這可……」他環顧四下,座無虛席,不免嘖嘖幾聲。


「那是、那是,您說的是,可……」堂倌一邊陪笑,一邊有些為難似地解釋:「外頭眼瞅著又要下雪,客人們也得找地方避避風,就是、就是……」


左瞄右瞅,確定沒人注意,堂倌才以拳掩口,咳嗽狀地含糊道:「這群無賴說他們打外地來訪親,還沒入城便被風雪絆住腳步,央求咱家掌櫃發發慈悲讓他們歇上一歇。本來掌櫃已經勸過,今兒敝店不招呼外賓,偏生他們兀地不走,堵在門口灑潑……」


歇……一會兒?


此樓離城門口明明僅五里,要歇怎不進城找間舒適的客棧好好歇?且雨雪雖休,但見黑雲罩頂、勢若壓城,惟恐不多時仍會繼續,不趁雪停早點入京,難不成等在這裡過夜?


堂倌沒注意到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,仍舊絮絮滔滔:「……方才莽蒼大人聽聞騷動下樓來,掌櫃正令小的拿大棍轟人,不過大人心慈仁善,遣咱幾個為他們送上酒水,暖暖身,過會兒再上路,不礙大人們活動。」


聞言,龍泉眸底劃過一弧精光,如尋常般展顏微笑,如沐春風:「無事,權當咱們招待吧,總不能教百姓們在外頭挨凍。冬日也無甚好酒,就溫壺綠蟻吧。」


拍拍尚在糾結中的堂倌,他逕自上樓,熟門熟路地來到唯一臨窗的裡間前,輕輕叩門。

 

 

「哎,趙姑娘。」


趙寧心步伐一頓,面無表情地回身,眸光微抬,似乎是疑惑為何會被此人喚住。


面白清瘦的青年離她數步遠,一襲緇色祭袍似乎僅是寬寬鬆鬆套著身上,越發顯得這人弱不禁風,只是他笑容誠懇,一雙眼黝炯亮有神,唇邊勾起了兩個淺淺梨窩,讓人難以設防。


青年名為莽蒼,乃湘國七名遴選祭司之一,文武雙試皆排第三,可他的名諱卻早在登記的頭一日便廣為人們津津樂道。


這是個不尋常的名字,但相比意涵筆劃皆兇、用字艱澀讓人難以脫口的名,仍顯得普通許多,它的希罕只在於一位名將。


據傳當初登記甄試時,有人見他一臉恍惚排入了隊伍中,待書記小吏問他名姓和籍貫時,他沉思須臾,突地反問一句:「成為祭司有酒可飲嗎?」


小吏愣煞當場,止不住揣想此人是不是欲試漿人卻排錯行伍,前面數十個來應試的不是問薪俸、就是問試題,怎會有人問能否喝酒?


可他不厭其煩,連聲再問,終得小吏不耐煩一句:「有有有,大哥您姓甚名誰祖籍何方勞煩通個聲行嘛!後頭還有人等著哪!」


「既有酒小生便要登記。」歡天喜地,他報出的名籍卻宛如戲言:「小生莽蒼,籍貫玥國箴靈島。」


小吏瞠目,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探出手撫了下對方額頭……沒燒,可這滿嘴胡話是怎來的?他大聲疾呼:「大哥!您就別玩了!小的做事也不容易,後邊尚有百來個等登記,您老實些報真名成嗎?」


莽蒼眨巴眼睛,彷彿不解:「小生一向都喚此名,談何真假?」


「吭!你這……」小吏張口,欲罵對方不知天高地厚、簡直胡鬧!


——莽蒼為誰?鼎鼎大名的玥國元麾將軍就姓這名此!更遑提玥國箴靈島了,那可是元麾將軍的老家鄉,位於東海之上,旁人仿不來的!


想那世人稱道莽蒼將軍驍勇善戰,於海上更是乘風破浪的好漢子,當年望角峽一役,憑他一手畫戟,驅除海寇不知凡幾,敵人只要對上他的陣無不膽戰心驚,後屢降數座賊窩,威臨諸島,短短半個月便還給玥國一片清寧的通商海域,聲名遠颺。


瞧瞧眼前這傢夥一副羞死人的小身材板兒,瘦瘦乾乾沒幾兩重,哪扛得動一丈六尺的鐵器?


但觸及對方真摯且疑惑的眼神,小吏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吞回腹內,兀自提筆寫下。罷罷罷,反正上頭吩咐甄選規矩是不問出身、擇優選能,登記不過走走形式,他就不信這滿嘴酸話的混小子能撐到最後!


事實證明,在小吏眼底沒幾兩重、臉皮厚如城牆的混小子,始料未及地成了冊封的七名祭司之一,摔碎一地下巴。


但縱然若此,亦無人相信,這樣一個文弱書生是玥國那位英武不凡的猛將。


耳聞過他名字的官員,多半取笑:「樹榜立樣,以資精進,人之常情、人之常情。」


乃至好事之人衝此名諱,特地前來一觀,旋即裝模作樣似地長嘆離去。


當然,這些謠傳皆與趙寧心毫無干係,她甚少同此人打交道,而一口一個「小生」、「禮數」的莽蒼見著女子更是避不慎防,甭提言語交談了。


「那個,小生是想、想告訴姑娘……呃……」說沒兩句,莽蒼目光偏移,白皙的臉頰上暈起兩抹紅赧,教人瞅見不禁遐想翩翩。


等了等,再等了等,還是不見對方開口的趙寧心,耐性告罄:「……有事?」


「對對,就是……湘王、湘王他……」二度遊移,甚至退了一步。


就在趙寧心瞇眸思索是否乾脆掐住他的脖子,促其能暢所欲言時,刻意壓低的尖細嗓音由遠而近:「書呆子,你找著沒啊?」


莽蒼聞言,側首,高聲應喝:「找著了,可小生不是書呆子!」


「你就是個書呆,小聲點。」反駁一句,楊伍從樹籬中飛身躍出,穩穩落在兩人前方,他熟知趙寧心素喜簡潔,倒不多加寒喧:「趙姑娘,方才主上遣使至妳房前叩門,可撲了個空,適巧我路過,見來使從門縫裡塞了信箋,不知會是甚麼事,我怕貽誤時機便將信箋親自送來。」


抖抖袖,一只錦囊落地,楊伍哎地一聲,忙不迭以兩指拾起遞去。


趙寧心接下僅有巴掌大的烏金錦囊,封泥的確有湘王璽印,且以璽印為基,加疊咒術,倘非本人拆緘,整只錦囊會逕自焚燒直至灰燼,連水都滅不了這咒火。


「哦?」隨著錦囊交還,莽蒼眸光一亮,彷彿忘卻先前的羞赧,移形換影般湊到趙寧心邊上打轉,嘖嘖稱奇:「殷紅紋理……這裡頭究竟裝了甚麼機要?竟是不惜鑲入血咒?」


「血咒?」楊伍詫異地踮足打量,的確錦囊上除了波浪似的金線繍紋,尚有來回穿梭的紅色細絲,若不於明亮處細瞧便難以發現。「不可能吧,瞧這細絲數量,得放多少血才夠啊!」


血咒是道門術者公認增強咒力的最佳訣竅。


它並非獨立施行的術法,而是輔咒的一種形式,常見於書寫符籙時,以丹砂和入施咒者少許鮮血,大幅提升符籙威力,然而被拿來當成錦囊縫線、鞏固封咒的血咒,卻是在血中糝入密藥後搓線,所需血量遠比混合丹砂書寫符籙時大得多。


織成線的血咒是一種古老的密封輔佐方,其作用乃對於密封術設定多種開啟條件,遺憾的是鮮少人用,畢竟血咒紋線需大量鮮血,搓線過程又耗時費日,著實令人吃不消。


併指撫摸繍紋,感受指腹間反覆的凹凸粗糙,趙寧心瞇眼——這會是誰的血織成的線呢?


倘若意在王令機密,也不必非得使上這麼個麻煩封咒不可,越古老的咒使用上限制越多,後近的咒歷時漫長的去蕪存菁,增添諸多利於施咒者的要基,許多時候倒比原咒來得好使。


如此,特地用上血咒紋線是否潛藏其他深意呢?


由於編織咒紋費時費工,相較其他封咒,顯得格外慎重,恐怕比起實用目的,施咒者更看重形式目的吧……


思及此,趙寧心靈光一現,隱約有了頭緒。


楊伍偏頭望著她,忍不住建議:「不如尋個方法拆封瞧瞧?啊,書呆,咱們暫且避一避吧。」


「正是正是——小生可不願惹瓜田李下之嫌。」像是倏然醒悟,莽蒼飛紅了臉,慌慌張張朝後踉蹌幾步,差點坐個倒蹲兒,毫無方才一語道破血咒的精明。


拆?默默收起錦囊,趙寧心隱隱冷笑,經過一段時日歷練、亦瞅多廟堂險惡的她,深知這錦囊絕非眼下拆得。


高居湘國玉座的王,步下一著疑兵之棋,準備引蛇出洞。


「還有誰經過房前?」語氣冷冽成冰。


楊伍一愣,始解這是質問自己來著,但趙姑娘怎會知……他左右為難,最終仍選擇棄甲投降:「錦繡,可龍兄交代過了別動她。」


哼,她就知道!


拂袖離去,留下兩名慘遭遷怒、猶摸不著頭緒的傢夥,兀自大眼瞪小眼。


「趙姑娘可是在生氣……」楊伍摸摸頭,總覺得打從上回出訪恭國後,趙姑娘便常常怒火中燒……究竟是誰惹毛她啦?


同樣感到女兒心實在難以琢磨的莽蒼,表情無辜地以示自個兒清白,不旋踵意識到甚麼似地,忙不迭側首遙眺。


天光黯淡,灰樸雲穹仍厚實得不見一絲罅隙,隨著氣流舒捲翻騰,千疊雪似地驚濤駭浪,虯龍舞爪,展眼一場風起雲湧。


他瞇眼,喃喃自語:「天可真陰,怕是又要下雪了,還望龍兄能在雪下大前趕回來……」


摸透某酒桶脾性的楊伍撇撇嘴,沒好氣道:「死書呆,別光惦記著你那壺綠蟻!想那龍兄在外,搞不好正身陷險境呢!也不知光他一人獨去到底成不成……」


「當然成哪!」莽蒼兩手叉腰,端得是理直氣壯:「不成小生就沒綠蟻了!那可是朱雀樓取入冬第一場雪所釀下的新酒,小生特地央求老闆破格予我,雖說被拿去當行頭使,卻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兩罈——


「得了得了。」還不就是濁酒,値得如此牽腸掛肚嘛!懶得理這傢夥,楊伍翻翻白眼,耳聞似有喧嘩逐漸迫近,他歎了口氣,從懷中掏出了黃符。「老這麼藏藏抑抑不是辦法,我看咱們先去小酌幾杯,餵餵你肚裡的酒蟲,順便等候龍兄凱旋吧!」


話音甫落,兩人的身影隨著土遁訣漸漸消散。


這時的他們尚未知曉,此乃最初亦是最後,能聚在一塊飲酒為樂、把臂言歡的冬日。


以至於待到所有人各奔東西後,儘管歲月如長逝不回的江流,依舊無法磨損這美好光景——那時的他們週遭強敵環俟,仍選擇團結一心抵抗外侮,令爾後官拜司祭的楊伍每每憶起,總萬分唏噓。

 


 
砰!


拍案的手掌隱含莫大怒意,幾上茶盅幾乎被震翻,茶蓋滴溜溜地滾到一旁,盅內熱茶溢出少許,染開未乾涸的墨跡。


錦繡有些後怕地垂下頭,心底懊悔怎麼不把那錦囊一塊帶回來,好歹有個憑據,在主人面前也多了些說話的底氣,可偏偏腳步聲來得適時,就怕自己露出馬腳、啟人疑竇,慌亂之中她不得不匆匆逃離。


從成為祭司那一日起,她便潛伏宮中蒐集湘王、司祭和祭司們的動向,倘若因一只小小錦囊曝了光,反倒得不償失。


沉寂良久,茶几後的老人才緩緩開口,聲音如磨沙嘈啞,暗藏一絲狠戾:「妳所言可是真的?真有那血咒錦囊?」


彷彿惟恐老人不信似的,錦繡急道:「奴婢親眼所見,湘王親衛就放在趙寧心房門口,上頭三百八十道殷紅絲紋——」


「夠了!」老人厲聲,粗喘呼息,待深思熟慮後又復平靜地揚手命令:「下去,和安景準備今夜埋伏之事,務須不留活口,斬草除根!」


完全不明白為何老人憤怒何來的錦繡,張了張嘴,終究不敢多言:「……是。」


重重倒坐回太師椅中的老人,端起茶盅一飲而盡,然室內另一位由始自終瞧個分明的男子,忙不迭問:「丞相,依您看,這湘王小娃可是有所警覺?」


「未必。」擱下雲釉茶盅,老人的眼銳如鷹隼,毫無年愈半百的昏聵與渾濁:「咱們行事縝密,要查沒那麼容易,更不提今日廟堂之事早讓他措手不及,只怕眼下沒那麼多功夫理會這樁。」


「那是……」


他從鼻中輕輕一哼:「雛娃兒背後那老鬼下的絆子,為了誘君入甕,他當真以為我雲冕會入這種粗劣的套?」縱因一片刻看不清而恚怒,可一旦冷靜下來,難道還無法洞悉?


——不過是誘餌罷了。


「丞相所言甚是。」男子順溜拍馬,想想卻又不太放心:「但倘若真有甚麼,豈不更加著了他們的道?」


正所謂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後,狐狸則虎視眈眈著黃雀。趙寧心與錦囊就彷彿螳螂與蟬,而身為黃雀的他們,為了避免湘王和司祭——這老小狐狸守株待兔,勢必得如臨深淵、如履薄冰,決不能隨之起舞,可假若由始自終就沒有所謂的圈套,他們不動如山,豈非錯失大好良機?


進退維谷……老人斂眸沉吟,他忽然有些明瞭此計之用途了,區區一錦囊便可陷他們於猜疑當中,這老鬼,果真越老越精明。


可那又如何?不過雕蟲小技,只要人不在了,錦囊裡頭的東西又有何礙?


「叫錦繡回來,命她趁夜翦除趙寧心。」


男子一噎:「可、萬一是圈套……」如果司祭早就料想到這景況,必會派重兵埋伏,他們這一去反易招至全軍覆沒。


「是故,只要錦繡一人足矣。」


聞言,男子眸中閃過一絲了然,極度熟悉大人脾氣的他,亦知這是要將她拿去當棄棋了,不免心中暗叫可惜。


雲家的方士皆為死士,是在數千個根骨極佳的孤兒中所挑選出的卓越人才,這群人沒有過去、沒有牽掛,眼中只有主、只有令!


錦繡乃這群方士中的佼佼者,原本送入宮目的就是為了成為司祭身邊一粒伏子,眼下尚未深探司祭動靜,亦未曾透露己方身分,代表這顆伏棋仍有作用,棄之可惜。


誠然,雲家不倒,方士確實得以源源不絕地培養,可這一行極度講求天資,沒有天資的人無法理清咒法間的牽連性,無法感受術力於體內的脈動,遑論使符用咒了;再者一如植木,有了天資,亦須數十個年頭茁壯成材,開戰前夕犧牲一名方士,不啻是自損兵力。


可偏偏今日所有精銳人馬都調去伏擊了,他們暫時騰不出其他人手,亦無法派出能獨力與趙寧心相抗衡的術者,哪怕是錦繡,能否取得殊勝、殺了趙寧心,尚且未知啊……


思及此,男子一步上前,拱手長揖:「丞相,恕小人鬥膽直言,竊以為,眼下這節骨眼壓根兒無須與趙寧心硬碰硬。」


「哦?」


「行動迫在眉睫,就連南方那群異姓諸侯皆已佈置妥當,咱們只需殺湘王小兒一個措手不及,即便錦囊真有其事,又何足掛心?無論他是否得知咱們的事,咱們早已先他一步,這一步差池,哪怕湘王同祭司們聯手,亦回天乏術啊!」他狡獪一笑,更言:「何況,錦繡身分尚未曝露,不管錦囊是否為圈套,倘殺不了趙寧心,又廢了顆棋,反倒是咱們這裡先落居下風,發兵前夕務須謹慎,如讓湘王謀得把柄,橫生枝節,反倒容易渙散軍心。」


嗯……老人緩緩扶案而起,沉眉斂目,良久才問:「依你之見,越快發兵方為上策?」


「不怕一萬,只怕萬一。」提袖趨前,男子附耳過去,翕唇悄聲:「軍糧輜重已備妥,將士們就等著您一聲令下。蟄伏許久,也該是時候了,夜長夢多啊,丞相……」


誠如所言,今年入夏以來,他們動作頻頻,不再如先前般隱忍介意,恐怕司祭那眼尖的老狐狸早已注意到這廂,他們的處境亦是箭在弦上、不得不發,早一步、晚一步又有何差別?


該是時候?


聽了他的話,老人深深吸進一口氣,感覺埋藏胸膛中那抑止不住的野心與熱血,猶如火焰般熊熊燃燒,如此駭人的熱度,灼得他多年來寢食難安,而今,是應讓滿腔熱火好好傾洩了。


——儘管,這把惡火將燒盡山河寸土,焚蝕萬民蒼生,他也在所不惜。


「讓錦繡去準備今夜刺殺趙寧心。」負手踱步,老人旋身截住男子未吐之言,沉聲吩咐:「予她二十藥人,告訴她,明的不成來暗的,無論任何方法僅准一擊蹴之,不得便撤,斷不可曝露身分。」


藥人?頓時明瞭箇中之道的男子,掛上一抹成竹於胸的笑意:「謹遵其命。」


鳥之所以扶搖,全仰仗六翮之力;人之所以成功,倚靠眾人之能。


趙寧心實力難測,並非那麼好得手的,儘管如此,為了將來能少一點阻礙,縱然明知無法給予對方重創,他亦不得不嘗試。


遑論陷阱與否,只要踏得隱行得巧,就能讓它找不著所欲網羅的獵物。


「還有——」驀然止步,他屏息俯首,凝望桌上一幅彩繍而成的湘輿全圖,滿布皺紋的掌顫顫巍巍,深深渴望地貼住皇城所在。


這裡,是他引頸仰望的位置,是他付出畢生心血,周旋經營數十載春秋的廟堂,它不該、亦不能讓一個甚麼都不懂得小娃兒擁有,更遑論被那些出生卑賤的寒門布衣玷汙!


新科選士?廣開寒門之路以擢棟樑?


笑話!天大的笑話!


這些骨子裡流淌賤民之血的骯髒豎子,怎可與出身世族、代代為湘國奉獻一切的他們相提並論,甚至同朝為官,共用榮華?簡直豈有此理!


此役必成,雲氏一族勢將連同其他門閥貴冑飛黃騰達、平步九霄,與這座江山一併千秋萬載,日月同輝。


為了這個目的,他不會退卻、亦不願退卻。


老人抬頭,眼神陰鷙狠絕:「知會博德,老夫只候他十日。」
 


 

皓雪未落,綠蟻初成,飲入喉中不見辛辣,徒留些微酸澀捲上舌尖,卻著實熨帖人心。


相較屋外寒意凍人,室內火光搖曳,一派暖融。


即使軒窗大敞,龍泉仍斜倚在窗櫺上,手中握著酒杯,屈膝而坐,姿態愜意。


圍坐在火塘邊取暖的三人卻無他如此悠閒,滿臉陰沉地你一言我一語。


「哼,五波!」李華重重一哼,環手盤胸,怒眉橫豎道:「一路走來,幾條道上就堵了五波人馬,可見咱們項上人頭有多值錢!」


楊伍連連頷首,同樣怒氣衝天:「幸虧龍兄有先見之明,讓咱們先行過來,自己逐一引開了追兵,否則我們一行人恐怕沒法兒全身而退。」


「要小生來說,這是必然的,誰讓咱們劫了他們的道。」終於能一飽酒蟲,莽蒼極不合群地眉彎眼笑:「不過老匹夫……咳,那個人敢明目張膽祭出此計,想必不光是投石問路吧?」說著,眼睛瞄向最後入席之人。


龍泉但笑不語,端著酒杯淺抿。


二人口中的老匹夫非為他人,不巧正是現今湘王的外公、官拜丞相的雲冕。


湘國朝廷素有三大毒瘤:一為外戚干政,用人徇私;二為宦官弄權,結黨傾軋;三為王位爭奪,長幼無序。縱然先王曾大力肅清朝綱,令外戚宦官不入朝廷舞政,又斬了部分宗親以儆效尤,卻仍無法翦除某些根深蒂固的勢力——而雲家,便是其中之一。


眼下,雖然宦官擅權少了,該有的依舊存在。


今年方過六十大壽的雲冕,一家三代皆為丞相,知交滿朝,勢力大得令先王、先先王都拿他不得,更甭論雲家向來有將女兒、姪女嫁入宮中的習慣,一來二去,雲家早已是皇戚顯貴、大權在握,就差沒直接稱王。


——可哪個君王喜愛被操弄於旁人之手?


現任湘王踐祚後,以往的薦舉制便改為科舉晉士,原因無他——每個薦舉制升任的官員都須得天官審核,偏生天官正是雲家的老巢,拔擢不公、弊病叢生,終使宗廟上盡充斥著雲家黨羽。


勢單力薄的湘王苦思許久,不顧雲丞相一黨反對,下達敕令廣招賢士,定明經、進士二科,親書墨題,以彌封、謄錄杜絕私人,經年累月考下來,還真有幾分成效。


但看在雲家眼中,簡直天要反了!


「當然不!」楊伍說到這事兒就來氣,尖著嗓子恨不得將其抽筋扒皮:「雲冕那老狐狸!分明從保章氏那撬得了端倪,卻又故意曲解,推到咱們祭司身上……竟說咱們弭禍不力才招致這種天象,依我看,肯定是他心底有鬼!」


此話一出引來眾人大大頷首,頗有幾分同仇敵愾的意味。


說到底,這件事兒起肇於三個字。


前些日子司掌天星的保章氏上奏,直稟天星盡搖,請占。


「哦?」湘王挑眉,目光灼灼,瞧得那位請奏的保章氏心虛不已,不知不覺垂下頭,後背涔涔冷汗。


「主上。」突然出聲的男子方頭大耳、皮膚黝黑,瞅來眼生得緊,瞧他所站的位置,似乎是春官麾下的肆師:「小臣懇請秉奏。」


肆師,職掌輔佐春官長大宗伯,以行儀祭宴饗之人。肆本具陳列之意,於典禮上肆師負責陳列祭位、牲禮等物,偶爾甚至會替代春官長主持簡習常禮,其職又分為下大夫、上士、中士及旅下士、府、史、胥、徒等品級。


而端看男子的袍服,僅是一名小小中士,這樣位卑之人,於此節骨眼竟有膽發話,反倒讓人覺得隱隱不安。


湘王緊盯著他,口唇翕動,吐出一字:「諾。」


就見他恭敬地彎下頸項,也不在乎湘王一派的怒視,不卑不亢道:「小臣以為,天星此乃一國重要徵兆,未卜吉凶,實不能安民心,小臣叩請主上諾許保章氏一占。」說罷,腿一曲,雙膝頓地,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

緊接著,像是墨跡渲染般,不約而同又跪倒了一片官吏,眾志齊聲道:「叩請主上諾許保章氏一占!」


「你、你們——」指著跪著的官吏們,湘王黨的臣子氣得幾乎咬碎牙關,若非親耳所聞,他們都要以為眼下活脫脫擺著一齣逼宮大戲了!「主上,萬不可——」


不可甚麼尚未道明,便讓湘王微抬的手遏止。


年輕的君王慢慢挺直身子,環視鑾殿,近乎二分之一的大臣伏在地上,而氣急敗壞的官吏卻格外稀疏,剩下的,全是一群牆頭草,保持著事不關己的緘默,哪處有利,便往哪處搖尾乞憐。


倘要在朝上奪回自己的勢,想必曠日費時、難於登天,而他,早已決定儘早結束這盤棋。


「雲丞相,依汝之見?」


立在殿前右方,諸官為首的老者彷彿就等著這一句,他慢吞吞地拱手,語調中夾雜著一絲倨傲:「稟主上,依臣所見,不可不依保章氏之言。」


「何故?」


「古有云:衆星列布,體生於地,精成於天;在朝象官,在人象事。以星官相明吉凶,素為古人之智,於我湘土傳襲淵遠,必有所恃。況且……」老者將唇勾起了一絲嘲諷的角度,眉宇間流露出輕蔑:「前車之鑑鑿鑿,主上可應當慎之、戒之。」


這段話看似有理,卻實則大逆不道。


前車之鑑雖未言明,但朝上人人皆知,指的是湘荒王耽淫聲色犬馬、怠政疏防,漠視臣子三番兩次血諫,終導致南方異族趁虛而入,逼得他將都城由虎陽遠遷至紡羅的一段史實。


雖然最後憑藉著有志之士的號召,集結兵員數萬,由太子澈領軍抗敵,歷時數載,逼退異族,奪回湘國錦繡山川,但荒王仍舊被迫禪位,軟禁深宮,伶仃無依,可謂晚景淒涼。


當時的星輝,據史書記載,正是一個搖曳尾墜之象。


他以丞相之職,堂而皇之地、於百官們眾目睽睽下,暗喻當今君王就像那淫穢無道的荒王,簡直狠狠削去了湘王的面子和裡子。


保王黨的官員們全都鐵青了臉,怒髮衝冠,有些忠心耿耿的大臣,恨不得衝上前把這老賊千刀萬剮,卻讓湘王一個眼神制止下來。


面對老丞相的含沙射影,湘王竟莞爾一笑:「卿所言甚好,占吧。」


簡單二字,保章氏得了令,徹夜布盤占星,好不容易於今日將結果呈上,卻引得朝野一陣嘩然——「民勞也」。


屋漏偏逢連夜雨,湘國入冬即遇上罕見風雪,原本令人慶賀的瑞雪頓成絕望根源,坐實了勞民傷財的占言。雲丞相及其黨羽氣焰高漲,理所當然地朝祭司借題發揮,畢竟他們早已不滿年初考舉祭司的結果,恨不得捉緊這小辮子將他們一舉逐出朝廷。


不僅如此,最近民間開始流傳一首讖詩:


「天下飢寒怪異生,金龍萎頓斷獨行。寒血焉能侵社稷,妖士恣意亂朝綱。愧對先人朝金闕,可憐蒼生淚成行。天降聖雲澤山河,湘獲真君得永祥。」


詩云湘國無端招來橫禍,全是因為君王悖離正道之故;寒門仕子玷汙宗祖留下的神聖朝堂,不知從何而來的妖人邪士橫行霸道,才惹得生靈塗炭、萬眾皆苦;而句末更斗膽指稱上天將派人來解救黎民百姓,湘國得了新主方可開創太平江山。


通篇無恥、荒唐,影射誰更無須多言了,重點是,這首讖詩倘若繼續傳唱,湘國的江山恐真要易主了!


民怨,向來便是王朝傾覆的至關要鍵。


懂得掌握民之所向者,猶如勝券在握,因為一國王座,乃建於黎庶之上,民安而國寧,民怨則國崩。
國祚分崩離析,一國之君,名存實亡。


「你們認為,這場雪是否與那老匹夫有關?」沉默了會兒,李華皺眉問。


莽蒼率先搖頭:「不,這雪分明就是天災,小生可不信雲冕真能呼風喚雨。何況他要有這等能力,還圖個小小湘王作何?去把整座神州納入袖中豈不更爽快!然,小生認為讖詩一事與他絕脫不了干係。」


「還有保章氏……除了咱們,天官怕是全都淪陷了。」楊伍嘆氣,他還以為同屬天官、官職又與他們祭司相近的保章氏們,能秉持立場,不淌渾水。


「呵,你還指望旁人?」李華嗤笑:「求人不如求己。」


「我也不過是說說……」


一反常態,龍泉靜靜飲著杯中黃湯,聆聽二人爭執,唇邊含笑。


事實上,他所琢磨之事與三人議論重點壓根兒南轅北轍——龍泉想的是那封躺在自家桌案、三日前才從赤國送來的密函。


剛健雄渾的墨跡猶如刀刀刻鑿,許諾直至來年初夏,哪怕湘國有任何「動靜」,他們皆會「視若無睹」。


朱印乃赤王玉璽,象徵一國正式書函,即便不經春官之手、未正式上呈,亦不可兒戲,可龍泉卻以為此函頗耐人尋味。


談判破局,證實了赤王已然掌握湘國各種動向,可眼前明擺著大好機會,對方竟選擇按兵不動?他可不覺得那向來隱忍執著的小鬼,會為了顧念過往情誼,平白錯失良機——畢竟他們雖不致恩斷義絕,到底分道揚鑣,而那小鬼為達目的,絕不會手下留情。


那麼,只有一個解釋說得通:赤國終於要對恭國下手了。


兩國本就比臨而居,又兼世仇,倘若赤王企圖東進,從地理上而言只有從恭或湘入手;湘國動蕩,趁隙而入便能坐收漁翁之利,可赤王卻言不會妄動,那麼想必是打算直取恭國了。


納鐵屯糧、厲兵秣馬,這些不足為奇,問題是,赤王是否真有良策,得以一舉扳倒恭國,又不落人口實……龍泉心中琢磨自己是否有所遺漏,眼角餘光卻瞄向窗外。


放眼望去,客棧外頭早已闃黑一片,想來方圓之內僅有這兒一盞燈火。


風聲穿林呼嘯,猶如幽鬼號哭,竹葉沙沙摩娑,暗影張牙舞爪;積雪不堪負重,從竹梢上滑落,驚起棲林老鴉,撲簌翅膀,嘎嘎亂叫;而遠處一隅,似有數抹黑影無聲流竄,將身子潛伏於濃夜林蔭中。


他瞥了許久,久到楊伍都尖著嗓問「龍兄怎麼走神了」,才確認一切皆無異狀,再度舉杯邀飲。


但就在他舉杯剎那,嗖一聲,閃爍寒芒的冷箭破開門扉,筆直射向屋內──背門而坐的楊伍首當其衝,猝不及防地背心挨了一箭,登時痛苦倒下,渾身抽搐,紫斑爬蔓至腮——箭上有毒!


莽蒼跳了起來,急於去查看同僚的情況,不想更多利箭破空而至,來勢兇猛,猶如狂風驟雨,逼得他和李華不得不狼狽地退至牆角。


龍泉拋掉酒杯,翻身躍起,避開下一刻從窗外闖入的蒙面大漢,同時兩名持刀男子破開瓦頂,從天而降,拽住於牆邊反應不及的莽蒼和李華,俐落地將刀口舔上了他們的脖子,只見紅絲瘋湧,生魂已杳,男子將屍體棄於一旁,不由分說持刀朝龍泉步步逼近。


一氣呵成了結人命,沒有半點凝滯與猶疑,讓龍泉知曉來者並非稍早襲擊他的單純刺客。


這是一群亡命之徒,更正確而言,是死士。


但即便彈指間折損三名同僚,面對眼前淬毒銀刃,他依舊泰然望著門外朗聲道:「閣下既已遠道赴此,何苦駐足門外?」


一道人影慢悠悠踱了進來,珊珊來遲的男子膚色泛黃、眼眶深陷,面上倦容滿滿,樸素玄衫襯得他形單影薄,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。


他停下腳步,安靜地佇列眾人之前,渾不起眼、泯然於眾,可誰又料想得到,便是這樣一名瘦小疲憊的男子,不費吹灰之力取走了雲家政敵、秋官長胡玉峰大人一家老小足足百餘口性命。


龍泉眸光黯了黯,旋即又不自禁地勾唇一笑。


苦候多時,終歸等到這人……


雲家暗衛之首——安景。
 

——「戰事在即,可這皇城卻烏雲翳日……本王希望這雲影,不再覆我大湘國運隆昌。」
——「如此,龍某領命。」




第十二章 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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